法然上人的幸福论⑥-2 「敢于坦然说:我不知道!的清明与洁净」

《选择本愿念佛集》【第三章 弥陀如来不以余行作为往生之本愿,唯以念佛作为往生之本愿之文】 

(本篇的主题有二:其一,“为何阿弥陀如来选择念佛为唯一的实践?”其二,法然上人的回答——“我不知道。”) 

 
阿弥陀如来的心意,我并不能测度! 

上一次我写道:能否往生极乐净土,归根结底只取决于一件事——我们能否在内心忆念极乐净土之主阿弥陀如来。 

不过,要让这句话作为“真实”成立,还需要一个唯一且最大的前提:阿弥陀如来必定圆满接纳我们的心愿。但对此其实无须担忧。正如我们已见,《无量寿经》中说:阿弥陀如来发愿——“若有人愿生我国,我必定回应其愿。” 

因此,法然上人的论证便顺利抵达结论:“往生极乐是可能的。” 

然而,若这是一道数学题,套入公式得出答案,我们或许会如拨云见日般“恍然大悟”。但我们此刻谈论的,是肉眼不可见的不可思议世界;仅凭简短的论证,很难让人立刻完全心安。诸如“经典所说的阿弥陀如来是否真实存在?”“阿弥陀如来为何救度我们?”这样的疑团,往往仍会留在心中,于是也会希望得到更充分的解释。可面对这些追问,法然上人在《选择本愿念佛集》第三章却坦然写道  : 

阿弥陀如来为何救度念佛之人,我并不十分明白。 

并以一句话明白表态: 

圣意难测,非可轻易解释。 
(原文) 
圣意測り難し、たやすく解することあたはず。 
他就这样干净利落地“止步”了。明明此前一直以理路严整地搭建净土教义,此处却不再勉强推进。 

读者或许会感到意外:怎么到了关键处,反倒不再继续解释?然而法然上人并非全然不作说明,他紧接着补充说: 
如果姑且从两条线索来作解释:阿弥陀如来之所以选择念佛作为往生之行,一是因为它胜于诸行;二是因为它更易实行。 

(原文): 

今試みに二の義をもつてこれを解せば、一は勝劣の義、二は難易の義なり。 
确实,念佛这一行因其简明,反而更容易让我们将心意凝聚于阿弥陀如来,也更便于实践;因此,说“念佛最适合作为普遍救度之行”,并不错。然而这仍不足以成为对“为何念佛即可得救”这一根本问题的本质回答。 

 
人所能知的边界 

尽管如此,我并不会因此对法然上人失望。相反,我更愿意在这里说一句:不把“不知道”硬说成“知道”——这份自觉与诚实,恰恰显出法然上人的非凡。 

人所能认识的范围,终究有其边界:哪些可以知道,哪些再往前便不可知。能够清楚划定界线,并避免把精力消耗在“强求不可知”之上——这不仅是佛教修学中重要的态度,也是学问之道所必需的姿势。 

佛教的基本观点认为,人通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来认识对象。前五者容易理解:眼取色相形状,耳取声音,鼻取气味,舌取味道,身取触感。即使对佛教不熟悉的现代人,也大多能自然接受。 

最后的“意”,可视为“心”。它不仅整合五根所得的信息,也具有理解自我与他人心理状态的能力。前五根把握的是有形的现象世界;而“心”则掌管对不可见的精神世界的理解。至于读者对“灵感”“超常感应”的看法如何,我不敢断言。但佛教认为:我们的心具备一定能力,能够细腻地体察他人的心,甚至直觉到某些灵性的存在;并且,通过修行,这种能力可以得到提升。即便不修行,也有人天生更敏锐、更容易生起“预感”——那或许意味着其心识机能先天更为灵利。 

因此,从理论上说,我们的心是可能直观到阿弥陀如来之心意的。善导大师与法然上人想必正是在贴近体会阿弥陀如来之心意的状态中,日日称名念佛。 

然而,人心的理解也有极限。我们或许能觉察情绪的起伏,却难以回答“心为何存在”。能解答“心为何存在”的,恐怕必须是能够“生起心识”的更高层次的灵性存在。同样地,我们也无法以凡夫之心解答“阿弥陀如来为何存在”“极乐净土为何成立”。既然无法解答,那么在此处坦然止步,清清楚楚地说一句——“阿弥陀如来的心意,我并不能测度”——反而是一种正确而端正的态度。 

正因为知道“不可知”,所以更可贵

我认为,能够判断并承认“我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积极的知性姿态。 

毕竟,我们探求的原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世界。 

这不是推理小说式的“解谜游戏”,最终抵达“我已完全解明”的终点;也不是电视游戏那样,打倒最终敌手便安排好圆满结局的舞台。不可思议之物,其本质仍是不可思议——而当我们真正看清“它本就不可思议”时,心中的不安与疑惑反而会转化为一种仰望般的澄明。思索,正是为了抵达这样的心境。 

只是,这样的态度似乎与近年的潮流相逆。信息化社会倾向于把一切都转化为可说明、可传播的信息;“不知道”若说得太坦率,便像是难以适应时代。时代所追求的往往不是难以言说的未知,而是清晰易懂、并且足够新鲜的资讯。 

寺院也不例外。本应作为地方共同体的中心,持续传递恒常不变的风景;但如今在社交媒体上引人注目的,往往是融入潮流的授与品,或是与科技、流行文化结合的创新活动。 

当然,我自己也曾在某种程度上参与推动这类变化(例如在本堂进行“无人机佛”等尝试),因此若一味批判也不尽公允。但我确实常常感到:网络传播容易只取“最具话题性的一面”加以放大,而把其余更深更静的部分掩去。对信息洪流感到疲惫的,恐怕也不只我一人。来寺里的人中常有人说:想从不断涌来的信息中暂时解放出来,“想让心安静下来”。 

如此看来,那些无论如何都无法被“信息化”的东西,或许反而更像是信息化社会中的一处“避难所”。或许,连法然上人都敢坦言“我不知道”的那一部分,正在被现代人愈发渴望;并且,“想把自己交付给不可知之深处”的情感,也正在悄然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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